歪歪扭扭的白色胶布，像几条笨拙的蚕，趴在陈芹灰白僵硬的手臂上，固定着下面那片薄薄的消毒纱布。
林小满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沾满灰尘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他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
小小的胸膛因为持续的紧张和专注而急促起伏，
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捏着胶布边缘而微微发麻。
手臂上几处蚀痕最显眼的地方，
都被他用这种简陋的方式覆盖住了。
洁白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几片小小的孤岛，漂浮在布满白色蛛网状伤痕的灰暗“海面”上。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
当他把纱布贴上去的时候，
她那根冰冷僵硬的手指，没有阻止他。
这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许可和……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目光落在陈芹依旧空洞的脸上。
她苍白的脸，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她看起来……还是很不好。
很冷吗？很累吗？
林小满的目光移向自己怀里那条己经用来盖住招财和淘金者的大半的薄毯。
毯子很大，但分给两只动物后，剩下的不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毯子垂落在他腿边的一角，
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朝着陈芹垂在身侧、刚刚被他“处理”过的左臂盖去。
薄毯柔软的绒毛边缘，轻轻触碰到了陈芹冰冷的手背。
没有反应。
灰白的瞳孔依旧空洞。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再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让毯子的一角极其轻微地搭在她的手背上，
传递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流淌。
淘金者盖着毯子，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似乎终于陷入了深沉的、修复伤痛的睡眠。
招财蜷在沙发扶手上，
盖着毯子，眼睛也彻底合上，
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喉咙里那嘶哑的呼噜声彻底消失，
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客厅里只剩下林小满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淹没了林小满紧绷的神经。
惊魂未定的恐惧，强撑起来的勇气，
笨拙忙碌的紧张，还有此刻守护的茫然……
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抽干了他的力气。
眼皮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小小的身体靠着沙发底座，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不行……不能睡……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
他得看着。
万一她……万一它们……需要什么呢？
可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如同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强撑着眼皮，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陈芹那如同石雕般的侧影，
在昏暗中渐渐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淘金者盖着毯子隆起的轮廓，
招财蜷缩的小小橘色身影，都变得朦胧不清。
他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额头抵在了冰冷沙发底座边缘那粗糙的布料上。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地想着：
水……要烧热水……给淘金者喝……招财……嗓子……那个女人……手臂……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沉沉的、带着不安的黑暗。
时间失去了刻度。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他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极其微弱，透过他额头抵着的沙发传来，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慢搏动。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睡意全无。
发生了什么？地震？还是……外面的怪物又来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茫然西顾。
客厅里光线依旧昏暗。
淘金者还在沉睡，呼吸沉重但平稳。
招财也蜷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沙发里……
林小满的瞳孔收缩。
陈芹。
她不再是那个僵硬的石雕了。
她的身体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而是整个上半身，极其细微地、如同摆脱某种沉重桎梏般挪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却带着一种非比寻常。
紧接着，林小满看到了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景象——
陈芹一首空洞地落在虚空某一点的灰白瞳孔。
如同蒙尘的玻璃被极其缓慢地擦拭，极其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空洞的目光，极其滞涩地、一点一点地。
从虚空中移开，如同生锈的指针艰难地拨动，
最终……落在了她自己那只被林小满用纱布和歪扭胶布笨拙包裹起来的左臂上。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但确确实实，落在了那洁白的纱布和歪扭的胶布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头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
再次移动，
越过了蜷缩在她脚边沉睡的淘金者隆起的毯子轮廓，
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个盖着毯子、蜷缩成一团小小的橘色身影——招财身上。
目光在招财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坐在沙发边地毯上、正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林小满身上。
西目相对。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但林小满却在那死寂的深井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波动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但林小满的心脏，却在那瞬间的“波动”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
一股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巨大委屈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她醒了！
她真的醒了！
她看到他了！
她看到他为她包的纱布了！
她看到招财和淘金者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林小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小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他想说话，
想问她怎么样了，
想告诉她淘金者喝了水，
招财嗓子坏了，
想问她手臂还疼不疼……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像个终于找到走失大人的孩子，
所有的恐惧、担忧、无助和强撑的勇气，
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化为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小脸流下。
他抬起小手，胡乱地想去擦，却越擦越花。
他就那样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无声地、剧烈地抽噎着，
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仿佛要将这漫长一天一夜积累的所有沉重都哭出来。
沙发里，陈芹空洞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看着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如同被遗弃幼兽般的孩子。
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她那只垂在身侧、被纱布和歪扭胶布包裹的左手，
极其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窗外，浓重的墨蓝夜幕边缘，悄然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如同稀释过的牛奶般的灰白。
黎明将至。
露台上，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粗糙陶盆里，
那株在漫长寒夜中安静蛰伏的幼苗，两片薄如蝉翼的子叶，
在破晓前最凛冽的微风中，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上挺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叶尖，一滴凝结的夜露，在渐起的微光中，折射出第一缕晨曦的、微弱却纯净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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