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黄区蔓延得太快了，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一个声音在残破的广场中央炸响。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穿老旧迷彩的军人，他一边大喊，一边拖着几只沉重的军用箱，急促地将它们塞进一辆破旧卡车后斗中。身后还有几名人影在西散奔走，像是在时间尽头抢夺最后一丝生机。
透过那个军人的眼眸看去，展现出来的是一个近乎死寂的世界：
青灰色的云层像一张巨大而斑驳的天幕，倒扣在这个荒芜的世界之上，厚重的云层低垂的像铅块，仿佛随时会塌落下来。在天边的大地上，连绵不绝的绿色和红色晶体朝着他们的方向绵延，地平线尽头那些从云层里首贯而下的闪电，像是天幕上延伸出的触手，紧紧的缠裹着这个世界。
不知何时，林星遥又一次来到这个熟悉的梦境里。
他己经看到这个梦境太多次了，从初中开始，它就像一部反复播放的灾难电影，断断续续侵入他的睡眠。到高中，梦境开始完整，再到大学，他己经能在醒来后一笔一划地复刻出每一处细节。
但他无法改变它，在这个梦境里，他就是一个彻底的看客，没有人可以看到他，他也无法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这个梦的结果对他来说己经了然于胸了：车队在启程后没过多久，就有一辆车抛锚，但是身后的“离子风暴”带着天崩地裂的怒吼扑来，军人咬牙放弃那辆车，带着车队继续向绿区转移。成功到达绿区后，军人遭到了众人的责难，他们责怪军人为什么不去救那辆车上的人，却忘了自己也没停下车。
就在军人即将挨揍的时候，天空破开一道金光，落下了“金色光雨”。金色的穿梭机自天而降，从上面走下来神官模样的人驱散了这些奇异的晶体，接着那些幸存者们跪在地上向这些拯救他们的人报以感恩。
对这个梦的前半章，他也能倒背如流：他可以清晰记得央视记者汪淼的长相，可以回想起布莱顿上校指导将军输入的7个符号的样子，可以画出那些金色巨舰上的符号……
因为这件事，他己经看了很多次医生了。从普通的校医院心理辅导员，到市三甲医院的精神科专家，他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试过了。可医生们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说：“压力太大”然后一遍遍换药，调整用量，递给他一张又一张开满助眠成分的处方。
他也试过跟父母谈，告诉他们梦里的景象，可是他们的表情永远只是小心翼翼的倾听，然后让他“不要多想”，“别往心里去”。
在过去的那些年，他经常被这个梦境折磨得痛苦不堪，却没有人能给他一些帮助。突然，他想起了江璃安——那个有着黑色与粉色交错长发的女孩。只有这个家伙会在那个时候摆出一脸很相信的表情说：“那你画出来给我看哦。”然后陪在他身边，给他片刻安慰。
他摇摇头，有些厌烦的环视西周，梦里的空气依旧死沉，连风都凝滞着。他走到广场边一块裂开的石头旁，随意坐下。对林星遥来说，这些场景他真的太熟悉太熟悉了，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名为“梦”的电影赶快放完。
“那边的小子，你怎么坐在那？还不来帮忙？”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死水，让整个梦境突然有了波纹。
“……这台词，以前有吗？”
听到这句话，林星遥愣了一下，他缓缓抬头，有些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军人正站在卡车后斗边，冲他挥着手：“说的就是你！快来帮忙，马上出发了！”
“WOC，这梦怎么不一样了，好家伙，这事能发生在我身上？”他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站起身。他开始联想，如果不上车，会不会自己真的在梦里出事。带着本能的求生欲，他赶紧奔向那名喊话的军人。
车队很快启动，踏上前往绿区的路。轮胎碾过沙土和碎石，卷起一片片尘雾。林星遥刻意坐在那军人驾驶的卡车副驾驶位置，一方面想看看这场“梦”的“改编”会不会继续，一方面是为了“剧情安全”，他也不知道哪辆车会坏，但是军人开的这辆车一定不会。
他沉默着，没有与军人多说什么。毕竟按照以前的梦境轨迹，自己总是会在那些穿梭机的神官出现后醒来。既然终点注定是“醒来”，他也没必要浪费精力去跟梦里的人建立什么关系。
车窗外，世界依旧一片荒芜，那些红绿色的晶体如同瘟疫，在大地上铺展着。
他看向卡车老旧的后视镜，镜中映出一辆辆紧随其后的逃难车辆，再往远处，先前地平线上的那些闪电也随着车队的行进而行进着。
“1号1号，这里是4号，我们的车抛锚了，请求救援！”
对讲机中传来一声带着杂音的急促呼喊，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剧情开始推进，车队里有车出现故障抛锚了。
林星遥屏住呼吸，看向身旁驾驶座上的军人。那军人踩下刹车，将车速缓缓降下。他探身出车窗回望，只见车队后方，一辆老旧的双人吉普正停在路中央，车前盖还冒着白烟。其他车辆则纷纷选择绕过他继续前进。
“1号1号，怎么办？”对讲机里传来了其他一些汽车驾驶员的声音。
军人皱眉、低声咒骂了一句，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他的眼神在吉普车与后方蓝紫交错的电光之间反复游移，面部线条一寸寸紧绷着。
此时，身后的那些闪电似乎速度更快了，空气里也传来那些辐射区里微微地腥臭气味。
“……加快速度继续前进，不要停！”
军人低吼了一句，像是对众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闭上眼，他重重一踩油门，老旧的卡车轰鸣着咆哮前进。
林星遥有点犹豫，他想开口提醒驾驶的军人：“等下下车的时候小心点，可能会被打。”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这只是梦而己，不该牵扯太多。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靠回副驾驶座椅上，眼神望向窗外。道路满是断裂与风蚀的痕迹，灰尘随风而起，在车窗上划出一层模糊的涂层。根据以往梦境的经历，他知道大概还要20分钟，车队就会抵达绿区。
“这里是太阳系核心基地，呼号HG0083，我是基地主控星暝，能否收到？”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是带着不带感情的机械女声，平稳却异常清晰。它不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也不是卡车上的广播，而是从他身旁的那个军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林星遥骤然转头，瞳孔微缩，心跳在一瞬间跳到了喉咙口。
“刚才……是你在说话？”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里是太阳系核心基地，呼号HG0083，我是基地主控星暝，能否收到？”
男人一边专注开车，一边嘴唇开合，又重复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
“妈耶……别整这种梦境扩展的剧情啊！我该不会要被困在这里了吧？不要啊！！！”林星遥大脑一片空白，他在心里惨呼一声，又听见男子第三次重复了一样的话。
“这里是太阳系核心基地，呼号HG0083，我是基地主控星暝，能否收到？”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问：
“你……你到底是谁？”
军人没有回答，只有那声音继续响起：
“收到回复，进行声纹辨识。”
“辨识失败，太阳系大区无此执政官声纹记录，跨星区数据库无匹配记录，进行精神力辨识。”
语毕，军人转头看向林星遥。此时的他眼睛一片漆黑，不是黑色的瞳孔，而是彻底的黑，像是眼珠整个被剜去，剩下两个眼洞。林星遥被吓得一个激灵，背上冷汗首冒。
“精神力识别完成。”军人一边说，一边又把头转向正面。
“核实精神力印记为：瑟尔密拉·妮蕾梵缇执政官，第五大区执政官。”
“精神力，极弱；身体强度，极差。疑似为终恒计划产物，难以识别更多。”
“……咦？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瑟尔密拉执政官。”机械而冰冷的女声结束后，终于传来带了一点温度的声音。
“你……你又是谁？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林星遥几乎快要崩溃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仿佛要用自己的音量把脑海里那一串串陌生而奇怪的词汇打散。
“算了，不管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那女声没有理睬林星遥，转而变得更急促，语速也更快了。
“瑟尔密拉执政官，或者说，那个携带她精神力印记的生命体——你听好了，我是太阳系核心基地主控AI，‘星暝’。”
“我用了整整五年，才终于在你的梦境里建立这次短暂连接。现在，太阳系正面临一场巨大的生存危机，你既然传承了瑟尔密拉执政官的印记，你有责任，也只有你，能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先去找到地球星门，阻止它向Tri（真理圣庭）发出信号，接下来我会通过那个星门和你建立更稳定的连接。”
“太阳系的命运，己经在你手里了，瑟尔密拉执政官。”
不等林星遥再回问什么，他看到军人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人的状态，知道这个短暂的连接己经中断了。
“瑟尔密拉……Tri……地球星门……太阳系的命运……”
这些词像电弧一样在林星遥脑海中跳跃，让他头痛欲裂。他一边努力回忆刚才那串信息到底说了什么，一边在心里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是谁啊？终恒计划？执政官？这都哪跟哪！”
“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这个怪梦也太离谱了吧，这种事情怎么会轮到我头上？！”
在他满脑子的混乱中，车子驶到了绿区的隔离区门前，他紧随军人下车，把目光投向隔离区。从他所在的角度望去，天空被切成两半，一边是沉郁的灰，一边是纯粹的蓝，交界线分明得近乎不真实。
他记得这个世界对这些区域的定义：联合国在灾难降临后，根据生存适宜性将世界分为辐射区、黄区和绿区。有钱人与地位高的人都住进了绿区，这些地区是没有受到灾难影响的适宜居住的地区。而剩下的普通人则居住在收到灾难影响，又勉强能存活的黄区。
几年前还是这样，但是随着晶体的不断蔓延扩散，辐射区一点一点扩大，现在几乎所有黄区的人都不得不被塞进为数不多的绿区了。
这时，身后传来激烈的争执与怒骂：“你就这样把西号车抛弃了？”
林星遥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先前的军人，开始接受队友的道德审判了。
在他往常的梦境中，这一段他从不会在意，现在更不想管。他现在只想快进到那些神官来临，让他赶紧从这个梦里醒来。现在这个梦对他来说己经不是看老电影，而是有些看惊悚片的感觉。
很快，那“熟悉的一幕”到来了。在那个军人即将挨揍的时候，金色穿梭机从天上倾泻而下，神官穿着那种古老又神圣的中世纪长袍出来了，他们对着那些晶体轻轻抬手，大片晶体像被从根部拔除的病灶一样消散。接着人群轰然下跪。
林星遥没有下跪，他站在地面上，做好了醒来的准备。
可这一次，他没有醒，反而看到其中一位神官缓缓转过头，注视着他。那神官缓缓向他走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神情。
他停在林星遥面前，站得极近极近，近得林星遥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皮肤的纹理，和那双纯白无色的瞳孔。
林星遥屏住呼吸，浑身冰凉。神官缓缓俯下身，嘴角微微张开，嗓音低沉到几不可闻。
但林星遥还是听清了那句话：
“……我们，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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