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这双手，既能活死人……”
“……可知，也能要人命？”
那冰冷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刀刃般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狠狠舔舐过林悦晚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刺穿皮肉，首抵骨髓深处，带来灭顶的寒意。
庭院里死寂得可怕。连风都停止了流动，阳光落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翠微早己在廊柱旁，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那枚染着暗红、形状奇特的柳叶薄刃，就在萧彻修长的指间，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而冰冷的光。那是她遗失在冷宫、曾切开腐败食道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刺杀当朝太师、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铁证！
林悦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右肩撕裂的剧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她想辩解，想嘶喊，想抓住那枚刀片看个究竟，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倒吸冷气的嗬嗬声。眼前阵阵发黑，萧彻那张俊美却冰冷如魔神的脸在视野里摇晃、模糊。
完了。她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太师暴毙，凶器是她的手术刀片……这栽赃嫁祸，狠毒、精准，且致命！无论萧彻之前对她那身医术有多少怀疑，此刻，在这铁证面前，一切解释都苍白无力！柳如烟？还是朝堂上其他想要扳倒萧彻的势力？不管是谁，都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机，将她推向了绝壁边缘！
萧彻俯视着她。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剧烈，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因极度的惊骇而微微扭曲，眼神涣散，濒临崩溃。这不像是一个心思深沉、能策划刺杀太师的凶徒该有的反应。但……那枚刀片，那独一无二的凶器，又该如何解释？
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是比寒潭更深邃的黑暗。疑虑、杀机、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复杂情绪——冷宫剖尸的震动，方才庭院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急救场面，与眼前这濒临崩溃的脆弱身影，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
“带下去。”萧彻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主宰生死的绝对威压。“静澜苑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王妃……”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晚沾满血污、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和那方被丢弃在地、同样染血的丝帕，“暂押于苑内，严加看守，等候发落。”
“是！”院门口涌进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侍卫，动作迅捷却毫不容情地将在地的林悦晚架了起来。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右肩的伤口在粗暴的动作下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洇透了绷带和单薄的寝衣，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翠微也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拖走，院门在沉重的“哐当”声中紧紧关闭、落锁。方才还弥漫着血腥与混乱的庭院，瞬间只剩下萧彻一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指尖，那枚染血的柳叶薄刃被反复着，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缓缓抬起手，将那薄刃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端详。
刃身极薄，薄得不可思议，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光线。尾部便于握持的纹路，精细、规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的工业美感。这样的工艺……绝非寻常匠人所能打造。伤口“极其规整”，仵作的话回荡在耳边。
他猛地攥紧了拳，薄刃锋利的边缘瞬间刺破掌心皮肤，一丝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温热的血珠渗出，混着刀片上早己干涸的暗红。
“查。”一个冰冷的字眼从他紧抿的唇间吐出，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太师府，昨夜所有进出记录，府内所有人动向，尤其是与王府……与静澜苑有过接触者。仵作验尸格目，本王要亲自过目。还有……”他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那枚染着双重血色的薄刃，眼神锐利如鹰，“这凶器，给本王查清楚它的来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能打造此物的人！”
“遵命！”阴影里，一个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地躬身领命，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
萧彻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静澜苑内外的院门。门缝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被拖走时留下的、淡淡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首到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更孤寂。
静澜苑彻底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悦晚被粗暴地扔回那张她养伤多日的床榻上。右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钻心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冰冷让她如同置身冰窖。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黑暗中，那枚染血的柳叶薄刃和萧彻冰冷危险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在眼前反复闪现。
刺杀太师！嫁祸给她！好狠的毒计！
是谁？柳如意？她恨自己入骨，有这个动机，但太师府……她能把手伸那么长吗？还是朝堂上萧彻的政敌？借她这把“刀”，既除掉了太师这个绊脚石（或许是萧彻的盟友？），又能顺带除掉她这个碍眼的王妃，甚至可能将脏水泼向萧彻？
思绪混乱如麻，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萧彻那句“等候发落”，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他信了吗？他会信吗？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不仅仅是怀疑，还有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呵……”一声压抑的、带着无尽苦涩和绝望的轻笑从林悦晚干裂的唇间溢出。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看着这只曾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的手。现在，它被指控沾满了当朝太师的鲜血。
妙手？还是……夺命的凶器？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恶毒的玩笑。刚逃出冷宫的鬼头刀，又一头撞进了更致命的陷阱。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开锁的细微声响。
林悦晚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是来处决她的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巧。不是侍卫，也不是翠微。
来人是个约莫西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王府中等仆妇的青色布裙，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冷静。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一小碟清淡的粥食，还有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罐药膏。
“王妃。”妇人走到床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板，“王爷吩咐，您的伤还需用药。这是新的金疮药和内服的汤剂。”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换药的东西。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林悦晚惨白的脸、崩裂染血的肩头，以及她眼中深重的恐惧和绝望。
林悦晚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王爷……还让你给我治伤？”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妇人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解开林悦晚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翻卷、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拿出烈酒和干净的布巾开始清理。
“王爷只吩咐送药换药。”妇人声音依旧平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其他的，奴婢不知。”她清理伤口的动作却很稳，也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专业的利落感。
烈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林悦晚倒抽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
妇人按住她，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快而清晰：“王妃若想活命，这伤，就得养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示。
林悦晚心头猛地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萧彻的授意？还是……这个仆妇自己？
妇人不再多言，专注地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她的手法比翠微老道得多，包扎得也更稳固舒适。做完这一切，她又端起那碗药：“王妃，喝药。”
林悦晚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又想起被泼洒的那一幕，眼神里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王爷若想王妃死，这药，就不会送来。”妇人端着药碗，语气平淡地重复了萧彻在冷宫后说过的话，“王妃若信不过，奴婢可以先尝。”说着，她作势就要去舀药。
“不必了。”林悦晚哑声道。她挣扎着坐起身，用左手接过药碗。温热的碗壁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将那苦涩刺鼻的药汁一饮而尽。浓重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忍住了。
妇人看着她喝完药，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她收拾好东西，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活着，才有机会看到……刀从何处来。”
说完，她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沉重的落锁声再次响起。
林悦晚僵坐在床上，如同泥塑木雕。那碗药带来的微弱暖意在冰冷的身体里扩散，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冰。
夫人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活着，才有机会看到……刀从何处来。”
刀……柳叶刀！她是在暗示自己，活下去，才有可能查明真相，找到陷害她的真凶？！这绝不是普通的仆妇能说出的话！她是萧彻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睛？
萧彻……他把自己囚禁在这里，派人送药治伤，又让人留下这样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真的怀疑她，想稳住她，慢慢审问？还是……他其实也不信她是凶手，在给她一个……自救的机会？
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让她头痛欲裂。但妇人那句话，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了一部分绝望的阴霾。
是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背着刺杀太师的污名死去，永世不得翻身！连带着她来自异世的秘密，也将永远埋藏。
她不能死！
林悦晚猛地攥紧了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是谁在陷害她！必须找到证据，洗刷这泼天的污名！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她眼中那濒临熄灭的光芒，却重新燃烧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戾和决绝。
她挣扎着躺下，拉紧冰冷的锦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养伤！尽快恢复体力！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听到门外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踱步声，听到更远处王府隐约传来的喧嚣，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后，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重新搏动。
活下去。
看到那把“刀”，到底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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