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裹挟着金属锈蚀的腥气，在扭曲的探测舱残骸内无声涨涌。
陆沉背抵着布满滑腻苔藓的舱壁，每一次呛咳都撕扯着胸腔的剧痛，带出带血沫的咸水。幽暗的光线下，漂浮的絮状物如同深海鬼影。
几米外，那具曾被称作沈翊的躯体正随水流微微起伏——右半边头颅与脖颈己被蠕动的青铜质皮肤彻底覆盖，仅存的左眼紧闭，细密的靛蓝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己爬至额角。
陆沉的手指死死抠进舱壁缝隙，试图稳住身体。他盯着沈翊胸前那道巨大的创口，断裂的能量管线如同怪诞的金属内脏在幽暗海水中，偶尔闪过一丝濒死的靛蓝微光。就在他试图积蓄力气靠近时——
嗡！
一股冰冷、混乱的力场毫无征兆地以沈翊为中心爆发开来！
浑浊的海水被瞬间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空腔！沈翊那覆盖着青铜的右半边头颅猛地抬起！那只紧闭的左眼，眼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撕开！眼白被蠕动的靛蓝纹路彻底吞噬，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而是收缩成一道冰冷的、散发着混乱幽光的靛蓝竖瞳！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锈蚀千年的齿轮被强行启动。
沈翊残存的左臂——尚未被青铜完全覆盖的那部分——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控，五指扭曲成爪，带着撕裂水流的尖啸，狠狠抓向陆沉的咽喉！动作迅捷、精准、毫无人性！
陆沉瞳孔骤缩，重伤的身体极限后仰！
青铜指尖擦着喉结掠过，冰冷的死亡气息让他汗毛倒竖。
他狼狈地翻滚，撞在扭曲的管道上，碎裂的仪表盘玻璃扎进手臂，剧痛却让他更加清醒。那具青铜残骸己调转方向，靛蓝竖瞳死死锁定他，仅存的左臂再次抬起，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凝聚着混乱的能量幽光。
不能硬扛！
陆沉的手猛地探入湿透的战术服内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金属板——布满裂痕的秦家族徽。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炸响叶棠断弦燃烧时最后的话语，那破碎却温暖的旋律片段！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金属板狠狠拍在身侧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柱上！
铛——嗡——！
并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嗡鸣共振！
金属板表面的弦纹族徽瞬间亮起微弱的金芒，嗡鸣声在封闭的残骸空间内层层叠加、放大，竟隐隐勾勒出几个残缺却无比熟悉的音符——正是叶棠遗作《晴空》开篇那带着无限希冀的旋律！
这蕴含着守护意志与故人温暖的音波，如同投入冰海的烙铁！
沈翊抓向陆沉的青铜之爪，猛地僵在半空！
覆盖左半边脸的靛蓝纹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毒蛇，剧烈地扭曲、沸腾！
那只冰冷的靛蓝竖瞳疯狂地闪烁、扩散，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一丝极其痛苦、极其茫然的挣扎，如同深埋冰层下的暗流，在那非人的瞳孔深处剧烈翻涌！
“呃…啊…” 破碎的音节混合着血沫和金属刮擦声，艰难地从沈翊青铜覆盖的喉咙里挤出。那仅存的人类左眼，眼睑剧烈颤抖着，竟在靛蓝纹路的疯狂侵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白下，瞳孔剧烈颤抖、扩散，属于“沈翊”的、被污染和混乱淹没到极致的一点微光，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竖瞳的靛蓝幽光压制下，极其短暂地…亮了起来！
“陆…沉…”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幽暗的深海囚笼。三十秒？或许更短。
沈翊残存的意识如同回光返照，在叶棠旋律的锚点与体内疯狂污染的双重撕扯下，艰难地维持着这最后的清明。
他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海水，死死锁住陆沉，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恸、无法言说的愧疚，以及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
“坐标…锁定…干扰…清除！”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调，仿佛从沈翊体内深处响起，强行压制着那点人性微光。靛蓝竖瞳光芒大盛，混乱的力场再次增强！
沈翊僵硬的左臂剧烈颤抖着，青铜与血肉在意志的拉锯战中发出撕裂般的呻吟，再次一点点抬向陆沉！
“沈队！停下！”
陆沉嘶吼，金属板紧贴支柱，嗡鸣的旋律更加急促，试图加固那脆弱的锚点。
“没…时间…”
沈翊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撕裂的痛苦。
他那只勉强睁开的人类左眼，艰难地向下转动，死死盯住自己胸前那巨大的、流淌着污秽浆液的创口深处——那颗因伪星之种毁灭而沉寂、此刻却在混乱意志驱动下重新搏动的幽暗靛蓝核心！
“它…在我…里面…锚点…”
沈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青铜覆盖的面容扭曲变形，“归墟…在…通过我…找她…晚星！”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无尽的悲怆。
伴随着这声咆哮，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坐标波动，如同精准的深渊信标，猛地从他胸前的创发出来！
这波动无视了海水的阻隔，无视了混乱的能量场，如同无形的利箭，狠狠射向下方数百米处，那正被马里亚纳意志操控、抽取百慕大归墟能量的唐晚星！
陆沉瞬间明白了！
沈翊残破的躯体，己被污染改造成了归墟意志定位和干扰唐晚星的活体坐标！
“摧毁…它！”
沈翊人类左眼中的光芒在竖瞳靛蓝幽光的疯狂压制下急速黯淡，如同即将燃尽的烛芯。他用尽最后一丝属于“沈翊”的力量，猛地将那只颤抖的、尚未完全青铜化的左手，狠狠插向自己胸前创口深处那颗幽暗搏动的污染核心！
“引爆…我…”
“不——！！！”
陆沉的嘶吼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翊那只插入创口的手，如同引爆了体内埋藏的恒星！
刺目欲盲的靛蓝光芒瞬间从他胸前巨大的伤口中爆发出来！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疯狂地向内坍缩、凝聚！
那颗幽暗的污染核心如同被投入了亿万度高温的熔炉，瞬间膨胀、亮到极致！
时间仿佛被拉长。
陆沉看到沈翊仅存的人类左眼，在靛蓝强光彻底吞噬一切的前一瞬，最后望向自己。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和唇边无声翕动的最后两个字：“…春天…”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灵魂层面被撕裂般的恐怖湮灭感！
一道纯粹由混乱靛蓝能量构成的毁灭光柱，如同逆向的深海火山，从沈翊胸前创口怒喷而出！
光柱并非射向陆沉，而是带着沈翊最后残存的意志与定位，如同自杀性的利箭，狠狠撞向下方的百慕大“归墟心枢”那正在被唐晚星抽取能量的庞大液态漩涡边缘！
嗤啦——！！！
毁灭光柱与归墟漩涡接触的刹那，如同滚烫的强酸泼入冰水！
被强行压缩抽取的靛蓝液态能量洪流瞬间被炸开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空洞！无数道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被激怒的亿万毒蛇，疯狂对冲、湮灭！
整个漩涡的结构剧烈震颤、扭曲！原本稳定传输向马里亚纳方向的能量洪流瞬间中断、紊乱！
爆炸的冲击波将陆沉狠狠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舱壁上。
残骸发出垂死的呻吟，更多的海水从破口疯狂涌入。
幽暗的海水中，沈翊残躯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急速扩散的、散发着混乱余烬的靛蓝光雾，以及缓缓下沉的、几块焦黑扭曲的青铜碎片。
---
陆沉呛着血水，挣扎着望向下方那片被爆炸搅动的幽暗深渊。
数百米下，百慕大“归墟心枢”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靛蓝色液态漩涡，在遭受了这源自内部的、同源污染核心的自杀性冲击后，如同被狠狠打了一拳的巨兽，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和剧烈的能量紊乱。
漩涡表面沸腾翻滚，被炸开的空洞边缘，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闪电疯狂窜动。
漩涡边缘，那悬浮在能量洪流之上、如同冰冷神祇般被马里亚纳意志操控的唐晚星，身体猛地一震！
指尖那稳定传输的靛蓝色能量光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断裂、溃散！她周身流转的冰冷靛蓝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仿佛精密的仪器突然遭遇了强电磁干扰。
更让陆沉心脏骤停的是——
唐晚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低垂的头颅。
那双被绝对秩序冰封的、深邃如星云的靛蓝瞳孔，穿透了数百米幽暗的海水，仿佛“看”向了爆炸发生的位置——那片正在消散的靛蓝光雾，那属于沈翊最后的痕迹。
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纹，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那双非人眼眸的绝对冰封深处…倏然荡开。
冰冷的秩序神格之下，某种被强行镇压的东西，似乎被那同归于尽的悲壮坐标与爆炸的混乱余烬，狠狠…触动了。
深海的死寂中，唯有归墟漩涡紊乱的、如同巨兽痛苦喘息般的能量低鸣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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