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折翼

高考结束的铃声，本该是解脱的宣告，落在沈屿耳中却像丧钟。他浑浑噩噩走出考场，七月的热浪裹挟着喧嚣扑来，同学们兴奋的讨论、家长关切的询问，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站在汹涌人潮里，却感觉站在一片荒原中央，语文和英语试卷上的大片空白，那几道仓促间胡乱填写的选择题，如同冰冷的刀锋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手心的冷汗始终未干，黏腻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分数出来的那一刻，他对着电脑屏幕，久久无言。那串刺眼的数字，勉强挂在二本线的边缘，像一道深深的、无法愈合的耻辱烙印。

“小屿…二本…也、也是大学…”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强挤出来的安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继父沉默地坐在一边的旧沙发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劣质烟草的苦涩味道弥漫在狭小的客厅，几乎令人窒息。沈屿没有回应，他把自己反锁在狭小昏暗的卧室里。窗外，对面楼栋不知谁家传来庆祝的碰杯声和笑声，尖锐地刺破窗玻璃。他猛地拉上窗帘，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也吞噬了他。他蜷缩在床脚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压抑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里硬挤出来，滚烫的泪水砸在廉价的地板革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引以为傲的物理王国，他无数个日夜构筑的理性堡垒，在现实的重锤下，轰然坍塌，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粉末。

林薇的高考战役，尚未打响便己宣告结束。高考前夜，一场毫无征兆的剧痛，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攫住了她的右下腹。起初是隐约的闷胀，她咬着牙，强忍着在书桌前继续翻看错题集，冷汗却己浸湿了额发。疼痛迅速升级，变得尖锐、蛮横，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她腹腔里疯狂搅动、撕扯。她蜷缩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薇薇！薇薇你怎么了？”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了午夜的寂静。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医生冷静的声音宣判：“急性肠胃炎，必须马上住院。” 药物推进血管，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前，她死死攥着母亲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母亲的皮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考…试…” 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唤醒的。麻药的效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清晰的、带着锯齿的痛感从下腹伤口处凶猛地弥漫开来。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单调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点滴瓶。窗外，阳光刺眼，远远地，有鼎沸的人声、欢笑声、汽车喇叭声隐隐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完了”她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母亲红着眼眶，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点点头，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林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错过了。整整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凌晨，堆积如山的试卷，父母殷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命运轻描淡写地、残酷地一笔勾销。窗外那属于胜利者的喧嚣，此刻听来是那样遥远而残忍的讽刺。她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的雏鸟，甚至还没来得及尝试第一次笨拙的起飞，就被粗暴地按回了冰冷的泥沼。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苍白的脸颊，迅速浸透了枕巾，留下一大片绝望的深色印记。她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颤抖，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痛苦都抖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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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漫长而酷热，蝉鸣声嘶力竭，不知疲倦地鼓噪着，像在为两场无声的葬礼奏响哀乐。失败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家庭的屋顶上，挥之不去。

沈屿家，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沥青。继父烟抽得更凶了，时不时的因为一些小事对沈屿妈妈发牢骚。母亲变得异常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饭菜做得格外丰盛，却总在沈屿放下筷子时，眼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和探究。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话题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禁忌的数字，像在布满裂纹的薄冰上行走。沈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他翻出高三的物理笔记，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定理，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冰冷，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他疯狂地刷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他对抗内心巨大空洞的唯一武器，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精神的剧痛。然而，每次合上习题册，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那种无所凭依的坠落感便更加清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看着手机上那个怎么打也提示关机的号码，只能咽下唇边的苦涩。林薇呀林薇，你去哪了？

林薇家则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窒息的关怀。父母说话时总带着刻意的轻松语调，努力讲些邻里间的琐事趣闻，电视音量被调到最低，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他们忧心忡忡的目光像探照灯，时刻追随着女儿的身影。林薇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却空洞地穿过书页，投向不知名的远方。窗外的蝉鸣、楼下孩童的嬉闹，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让她感到烦躁不安。她像一株被骤然移出温室、暴露在烈日下的脆弱植物，迅速地枯萎着。身体上的刀口在慢慢愈合，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痕，而心里的创伤却在寂静中无声溃烂。她常常在深夜惊醒，梦到自己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考场，试卷一片空白，铃声刺耳地响起……醒来时，枕畔一片冰凉。她拒绝见任何同学，手机首接关机，扔在抽屉深处，仿佛与那个“高考”有关的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