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轻晃，夜半，夏桐抱着莲灯摇摇晃晃走在回廊上，忽然被阴影里伸出的手拦住。
“桐儿。”他指尖搭在玉扣上，像在斟酌词句，“那日匕首上的刻字是……”
夜风拂过他袖口，奕走到侧边转身，替她挡了那夜风。
夏桐歪头凑近：“嗯？”
奕忽然退后半步，耳根被月光照得透亮：“可是刻错了？”
檐上传来窸窣响动。两人抬头，正对上申羽倒挂下来的金灿灿脑袋：“你们在干嘛。”
申羽只有晚上精神。
奕抬手凝了朵墨兰托住坠落的雀鸟：“申羽，夜露伤羽。”
申羽遗憾离场。
夏桐想了一下：“没刻错呀。”她笑得眼睫弯弯， 突然又想到什么。
“不会是个坏刀吧。”
“是，赠……爱……妻……”奕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夏桐一个字也没听见。
申羽躲在兰花堆里听着。
（赠什么？）
奕的玉扣“叮”地撞在栏杆上。
“赠爱妻。是什么意思。”奕抬眼时，灯光在他赤瞳里映出水光。他害怕听到什么答案。
申羽听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啊啊——等等，不是，我不是改了吗啊啊你别误会——”夏桐极力辩证着自己。
————
［“原来是误会，不过，可以证明是个古董。”］
夏桐躺在床上准备闷死自己。
好尴尬，要是奕没打算说，那她就调戏了一个魔王。
好样的夏桐。
原是一场错春风，偏吹心头雪未融。
————
暮色刚染透魔都的檐角，长街便活了过来。
青石板上，几个头顶犄角的孩童追着云灯笼跑过，踩碎了满地灯影。
河畔酒招旗被风掀起，露出“三界第一酿”的狂草字——老板正把冥界偷渡来的忘川水掺进酒坛，被路过的官兵逮个正着。
“官爷饶命！”他塞去一包油纸裹的炸月团，“这是西蜀月族进贡的馅儿……”
白漓停在一处铁匠铺前。炉火映着老魔匠的脸，他正将天宫流落的星屑锻进农具。
“客官看什么？”老人头也不抬，“打剑不如打犁，今年春耕要紧。”
夏桐忽然挤过来，往白漓掌心塞了颗烤得焦香的灵栗。
远处奕站在茶寮阴影里，赤瞳映着这熙攘人间。影拽他袖子：“哥，百姓家的灯火，比魔宫的亮吧？”
他们换了常服，一同走在这烟火长街。奕和影并肩走在后面，魔尊难得束了发，不过这次的衣色是玄色。影指着河岸笑：“哥，你去年放的灯卡在桥洞下了。”
“……”
夜风转过街角，掀开谁家窗棂。新嫁娘正对着铜镜贴焰心花，镜中映出窗外流淌的星河——是千万盏愿望灯，正顺水漂向远方。
正月十六，月圆人安。
长街拐角处支着个简陋的灯摊，竹架上悬满各式灯笼。摊主是个独眼老魔，正用骨针修补一盏破损的花灯。
“师尊看这个。”夏桐拽着白漓的袖子扑到摊前，指着盏会喷火的骷髅灯，“和你生气皱眉时一模一样！”
白漓还未开口，花无忧的扇子己敲在她发髻上：“白漓若长这样，六界早太平了。”
申羽变回人形，金发上还沾着糖丝。他拎起盏青鸾造型的灯，拉拉夏桐的袖子。
“我想要这个。”
夏桐揉了揉他的头：“给你买。”
“哥，掏钱。”影缠着奕买双鲤灯。
夏桐的视线被吸引，她眼睛发光的指着一盏琉璃灯。
“多少钱啊。”
他笑着：“姑娘，这可是镇店之宝。”
奕默默递上钱袋，却被白漓抢先搁了块灵玉在案头。
“不够，”老魔突然咧嘴一笑，“姑娘得补个故事。老朽这灯，最吞悲欢事，放的灯才灵验。”
众人怔忡间，夏桐望着琉璃盏，在摊前讲起来：“我爷爷同我讲过，死去的亲人会成风化雨。”
夜风骤起，满架灯笼齐摇。
她感受着风，继续说着：“我小时候给逝去的亲人烧纸时，不管我在哪个方向，烟火都会朝我吹来。应该是‘故人轻抚今生眉，为你散去半生灾’。”
申羽没听懂，他抬头问夏桐：“那雨呢。”
“雨啊……亲人的离世就是雨，不仅仅是一场暴雨，而是一场漫长的潮湿。”夏桐看着申羽，“无日不占望，无夕不思量。”
夜风轻拂，长街的灯火微微摇曳，映在众人沉默的侧脸上。
夏桐的声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漓垂眸望着掌心，一缕风穿过他的指缝，像是无声的应答。奕静立不语，夜风抚过破晓，带动了一缕流苏穗。
影抿着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起头，盯着远处一盏飘摇的灯笼，仿佛那里藏着谁的影子。
花无忧的扇子停在半空，罕见地没有摇动。申羽好像懂了，看着那盏琉璃灯。
老魔的独眼映着烛光，浑浊的眸子里似有涟漪荡开。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灯架上的刻痕，像是触碰一段久远的记忆。
长街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风声低徊，如泣如诉。
良久，夏桐轻轻呼出一口气，扬起一抹笑：“所以啊——”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尖还沾着夜露。
“下次下雨的时候……记得听听。”
————
夏桐举起琉璃盏，与她平视。
影走快了两步，挽着她的胳膊：“夏姑娘，你想家人了吗……”
夏桐侧头笑着看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反正我会回家的。”她笑笑。
长街灯河蜿蜒，烟霭轻笼青檐。
月桥下挤满百姓，河灯顺流漂远，像散落的星子。
奕接过夏桐塞来的云灯，指尖不小心相触，又匆匆分开。
“写愿望要诚心，”花无忧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偷看的人会被月神变成蛤蟆。”
申羽显然不知道写什么，他偏头看着，被花无忧警告了。
白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色在灯纸上化开。
五百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写下“六界太平”。
笔锋游走，落成一句极简的字迹。
“愿她道心常明，早日功成。”
夜风拂过，灯纸轻晃，映出他眸底沉淀的光。
曾几何时，天宫战神的愿笺上永远只有铁画银钩的“西海清平”，而今笔尖悬停的刹那，他想起的却是她的那句：“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本就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地方。
影推手放了双鲤灯，灯上写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灯火摇曳，映得众人眉眼温柔。影看着渐远的双鲤灯，注意到了连桥下那盏陈年的旧灯，也悄悄漂向了新的远方。
奕立于河畔，玄衣被灯火染上一层暖色，执笔时眸底赤色沉静如渊。墨迹落纸，字迹苍劲而深稳。
“愿魔界永夜有灯，苍生得渡。”
笔锋行至末尾，却微微一顿，终是添了一行极小的字，隐在灯纸褶皱间。
“……亦愿一人常笑，岁岁无忧。”
灯入水时，他指尖掠过水面。
花无忧抚过灯面，一缕春风自指间缠绕，墨色在纸上晕开如绽的桃瓣。
“愿世间长风温柔，故梦不寒。”
笔锋收势时，余光掠过不远处夏桐的笑靥，终是凝了一缕神念入墨。
“……纵化风雨，亦有归处。”
灯入水时，万千花瓣凭空而生，托着那盏灯漂向星河深处。
夏桐提笔蘸墨，在灯上干脆利落地写下：“愿我早日回家，更愿大家平安。”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遮掩。灯被风吹走，墨迹未干，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清晰。
她松手放灯，看它摇摇晃晃地漂远，混入万千星河般的灯海之中。
申羽捏着笔杆，金瞳里映着晃动的灯火，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最终，他只画了一轮歪歪扭扭的月亮，下面潦草地勾了几道波浪——像是风，又像是谁的笑纹。
灯入水时，他忽然伸手拽了拽夏桐的袖角，小声嘟囔：“以后有风的日子，我都可以陪你放灯。”
笨拙的灵宠不懂修辞，却记得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晶莹。那盏青鸢灯漂远时，月亮正在夜幕中稳稳的挂着。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迟一天圆满，多一夜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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