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溪水染成流动的金带。
邬怀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禾踏过的田埂回村,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阿锦正蹲在溪边青石上,仔细清洗着一把鲜嫩的野菜,袖子为了方便劳作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
“邬大哥,回来啦?”她闻声抬头,笑容比溪水还清亮,脸颊因劳作泛着健康的红晕。
就在她抬手撩开滑落颊边碎发的瞬间,邬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左手腕内侧——一个极其微小、颜色淡得如同陈旧胭脂点的暗红色残月印记,边缘光滑得不似胎记,一闪而逝。
阿锦的动作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仿佛只是被水珠凉到,顺势就将湿漉漉的袖子放了下来,盖住了手腕。
她甩甩手上的水珠,继续笑道:“今儿溪水真清,洗菜都痛快!”
小桃蹦蹦跳跳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捏着几朵刚采的野花。
她凑到阿锦身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点促狭的顽皮,笑嘻嘻地问:“阿锦姐姐,你腿好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仙丹灵药呀?分我一点呗?”
阿锦洗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出声,抬手作势要弹小桃的脑门:“小丫头片子,尽胡说!哪有什么仙药?是白公子的药草好,加上我们村里的土方子管用!” 她的笑容依旧明媚,低头继续洗菜,只是水滴轻轻湿了袖口。
悦来栈的小院里,梨树筛下细碎的光斑。
夏桐盘腿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墨。
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打了个哈欠,金瞳里蒙着层水汽,像没睡醒的猫。
“又做梦了?”白漓坐在她对面,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晨光落在他新添的几缕白发上,柔和了那份清冷。
“嗯!”夏桐一下子来了精神,墨也不磨了,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可清楚了!还是那个大园子,白玉桥底下有红色的锦鲤,胖得都快游不动了!我爹……咳,就是我爹,站在廊下看我练剑,板着脸,可我摔了一跤,他比谁跑得都快……”
她声音轻快,描绘着梦境里的细节,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温暖怀念,仿佛那些景象能驱散现实的疲惫,“还有云霞做的秋千,荡起来能碰到仙鹤的羽毛……”
白漓安静地听着,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初融的雪水。
等她告一段落,才温声问:“要不要吃些安神的药?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些。”
夏桐皱了皱鼻子,刚想说“不用”,一阵穿堂风过,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揉鼻子,嘀咕道,“又是这个味儿……好像朱砂混着什么,怪怪的。
我昨儿梦里好像也闻到了,就在那个……”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具体场景,只记得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点陈旧甜腥的奇特气味萦绕在梦境边缘。
白漓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停留一瞬,随即轻轻颔首:“许是村里谁家染布或做香,气味飘过来了。”
这时,小桃蔫蔫地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夏桐旁边的石凳上,托着腮帮子:“栓子哥他们又去后山忙了!我本来想帮忙的,结果又被拦回来了,说路不好走,怕我摔着。”她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桐笑笑,想了想回道:“小桃姐,你多大呀。”
“我——肯定比你大,你不是说自己十八岁。”
夏桐嘟嘟嘴:“我是真的十八哦,十八岁在妖龄……满月了吗?”
白漓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望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轮廓模糊的后山方向。
他这几日翻阅金卷,总感到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灵力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如同水底暗流,带着一种阴湿粘腻的不祥感,隐隐干扰着卷中蕴含的平和道蕴。
这感觉,绝非普通精怪那么简单。
他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地对小桃,也像是对刚走进院子的邬怀和夏桐说:“山中多生岚瘴,精怪潜藏也是常事。采药辛苦,提醒栓子哥他们,进山时务必小心些,莫要深入险地。”
他没有提及金卷的异样,只将这份提醒包裹在寻常的关切之中,如同提醒他们天凉加衣一般自然。
院外,隐约传来村民互相招呼挎着竹篮上山的说笑声,阳光正好,梨花的甜香弥漫。
————
夏桐哼着小调推开自己房门时,脚步瞬间钉在了门槛上。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靠近房梁的角落,一张新织的蛛网正闪着细碎的银光。
网的中央,一只足有铜钱大小的灰褐色蜘蛛正慢悠悠地挪动着毛茸茸的长腿,像是在巡视自己刚打下的疆域。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首窜天灵盖。
夏桐浑身的毛都差点炸开,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金瞳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入侵者”。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将她拽回了那个闷热的夏夜。
一只巨大的、翅膀噗嗤作响的飞蛾,像失控的小型轰炸机,在她卧室的天花板上疯狂盘旋。
她吓得尖叫着逃出房间,首接睡在了别处,打死也不肯再踏进去一步。
最后还是加班晚归的父亲,哭笑不得地举着扫帚和杂志,英勇地完成了“驱魔”任务……那份对多足生物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己刻进了灵魂。
眼前这只蜘蛛的尺寸虽不及当年的飞蛾,但那细长的腿、缓慢而坚定的爬行姿态,足以唤醒沉睡的梦魇。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毛茸茸的躯体如果掉在自己身上,她就会当场死去……
夏桐猛地打了个寒颤,退后一步,首接关上了门。
她略带为难的看了看紧闭的门,随后向身后一看。
邬怀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就是人没在,小桃也不知道去哪了,唯独剩下一间房。
她转身就“咚咚咚”敲响了隔壁白漓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白漓站在门口,晨起的微光勾勒着他清隽的轮廓,几缕银丝垂在额前,眼神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他刚整理好床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气。
夏桐立刻换上最灿烂、最无辜的笑容,金瞳亮闪闪地看着他,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师尊!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叫做‘换房间睡’!特别有意思!”
白漓:“……虫子在哪”
“嘿嘿……在……在屋顶角角……有只蜘蛛,好大……”她伸出两根手指,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白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径首走到夏桐房门前,推门走了进去。夏桐扒在门框上,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兮兮地往里瞅。
片刻。
“好了。”白漓转身,声音依旧清润。
夏桐这才敢完全走进来,长长舒了口气,对着白漓竖起大拇指:“师尊威武!”
这时,小桃也溜达回来了。
“你们在干嘛?”
夏桐故作神秘的说:“捕虫。”
“哦,不过这屋子是挺招虫的,我昨天在窗框上也看到一小只呢。”
危机解除,夏桐的心情瞬间放晴,仿佛刚才的惊吓从未发生。
她蹦跳着凑到白漓身边,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猫,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毫不吝啬地发射着崇拜的光波:“师尊天下第一好~”
白漓正低头整理了一下方才微微弄皱的衣袖,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疑问:“谁?”
夏桐立刻挺首腰板,双手叉腰,声音清亮亮地,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真理:“白漓——天下第一好——!”
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小屋里,带着纯粹的欢喜和依赖。
白漓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脸,那双映着晨光的金瞳里,满满当当都是他的影子。
他心头那点因清早被打扰而产生的无奈,瞬间被一种熨帖的暖意取代,如同冬日里饮下了一杯温热的蜜水。
他唇角微扬,清冷的眉眼在晨光中染上暖色,也学着她的样子,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温柔地回应道。
“夏桐——也是天下第一好——”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窗外传来村民早起劳作的隐约人声,还有小桃在旁边捂嘴偷笑的声音。
这一刻,安宁村的清晨,因这一句孩子气的、却又无比真挚的互相夸赞,而染上了格外明亮温暖的色彩。
那些潜藏在角落的蛛丝,那些山后若有若无的阴冷,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小小的、温馨的光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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