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岛初临

2004年的八月，暑气不再是简单的热浪...窗外，蝉鸣不再是背景音，而是成千上万把细小的电锯在同时切割金属，汇成一片持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奇异地将人拖向昏聩深渊的白噪音海洋。

就在这蒸腾的炼狱里，区重点中学的“保送班”早己提前一个月，如同精密冰冷的战车，轰然启动了它的履带。当林薇，这个因中考发挥失常、仅凭额外选拔才勉强挤进这趟高速列车的插班生，在开学近半个月后才背着那个几乎空空如也、显得格外单薄的书包，带着一身黏腻的汗意，怯生生地踏进高一（3）班教室的门槛时，一股冰锥般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教室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罐头。将近六十张课桌密密麻麻排列，几乎不留缝隙...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上了发条，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子弹般喷射而出...那些 F=ma、∑F、μ、θ、复杂的矢量符号和积分雏形，对林薇来说完全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天书。她感觉自己像一头懵懂的小鹿，莽撞地闯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秩序森严、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密仪器内部...巨大的格格不入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漫过头顶。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的课程！这个认知像沉重的铅块砸进她的胃里，翻搅着酸涩...她几乎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快步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逼仄之地。那里紧挨着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水腥气的扫帚拖把杂物角...显得格外昏暗阴沉，宛如被整个沸腾教室遗忘的、漂浮在喧嚣之外的孤岛。

“嘿！新来的？这边！快过来！”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笑意和活力的女声，像一道穿透迷雾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薇周围的冰冷屏障...一个扎着蓬松高马尾的女生正朝她用力眨眼，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两汪清澈见底的山泉...即使在教室这个被优越感和审视目光层层包裹的“孤岛”角落，她嘴角天然微微上扬的弧度，也自带着一股能驱散阴霾的乐天派活力。

“薇薇！真的是你！哎呀我的天，难姐难妹啊！这破地方！” 李娜看清是林薇，眼睛瞬间更亮了，几乎要跳起来...然后自来熟地一把拉住林薇冰凉的手腕，将她拽到座位上，凑近了压低声音...“看见没？天书！全是天书！那老师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别怕别怕，”她拍了拍林薇的手背，掌心温热，“垫底也有人作伴！咱俩谁跟谁，一起沉沦！”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夏正午毫无保留倾泻下来的阳光，瞬间穿透了林薇心头的厚重阴霾，驱散了那几乎要将她冻僵的寒意...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充斥着陌生面孔和巨大压力的环境里，第一个向她伸出温暖援手、投下这缕救命暖光的，竟是她初中的老同学李娜...只是李娜比她幸运一点点，早入学了一周——虽然这一周，在保送班的恐怖进度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李娜自己也还在泥沼里挣扎。

林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蚊呐：“娜娜……还好，还好有你在。” 她刚挨着凳子边坐下，还没把书包塞进桌肚，就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前方不同角度的几道目光...林薇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手忙脚乱地整理那个本就空空的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