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国惊雷

南国城市特有的湿热空气像一张浸透了温水的厚毯，严严实实捂在星耀科技大厦的落地窗外，也沉沉压进沈屿的肺里。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中央，目光空洞地扫过铺满实验台面的传感器阵列、的电路板、纠缠如乱麻的数据线。刺鼻的松香焊锡膏和冷掉的速食咖啡残余气味混合，构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颓败气息。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聚光灯下的核心舞台，新品发布会空前成功，股价如火箭般冲天而起，媒体的赞誉几乎要将他淹没。那时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仿佛整个科技世界的未来都在他手中熠熠生辉。

然而此刻，那辉煌的余烬早己冷却，只留下遍地焦痕。权威科技媒体那篇报道像一枚精准的炸弹，引爆了市场的恐慌。核心传感器在高湿度运动后数据严重失准——这行字被无限放大、扭曲，化作质疑健康功能可靠性的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星耀科技摇摇欲坠的股价上。绿得刺眼的K线图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股东和高管的心脏，也死死勒住了沈屿的脖颈。

作为产品负责人，他首当其冲，被架在了这由质疑、恐慌和愤怒交织而成的烈焰之上炙烤。连续数日，他像一架被过度驱使的机器，高速运转在不同的炼狱场景之间：在高层会议室里，顶着董事们冰冷审视的目光，一遍遍解释技术原理和补救方案，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在公关部临时搭建的“战情室”内，面对连珠炮似的媒体质询，措辞需要像手术刀般精准，既要承认问题存在，又不能动摇消费者最后的信心，神经绷紧到极致；深夜，当整座大楼渐渐沉寂，唯有这间实验室灯火通明，他与技术团队一起，反复模拟用户在高湿度运动后的各种极端场景，汗水浸透衬衫后背，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那些扭曲、跳跃、最终彻底失真的数据曲线，像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

睡眠？早己成为一种奢侈而模糊的记忆。大脑深处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钢针在搅动，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尖锐的钝痛。心力交瘁，这西个字不再是形容词，而是他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都在呐喊的真实感受。压力巨大，沉重得如同此刻窗外凝滞的、饱含水分的空气。

实验室的白炽灯管发出高频的嗡鸣，冰冷的光线无情地打在每一件金属设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技术总监老周，一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敦厚男人，此刻面色凝重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青石。他摘掉眼镜，疲惫地揉了揉深陷的眼窝，屏幕上那条代表传感器输出的曲线，在一个模拟运动后高湿度的临界点，如同断线的风筝，疯狂地向下俯冲，彻底背离了旁边那条稳定上升的生理指标基准线。

“老沈……” 老周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复现出来了。问题……确实存在。算法底层对特定湿度骤变的抗干扰逻辑有致命缺陷。”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无比漫长而沉重，“完全重写，加上测试……最快，最快也要两周，才能推送固件更新。”

“两周……” 沈屿低声重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苦涩。这两个字像两颗巨大的铅弹，狠狠击中了他的胸口，带来一阵沉闷的窒息感。两周！在信息光速传播的时代，这足以让负面舆论像失控的癌细胞一样扩散、转移，最终吞噬掉星耀科技辛苦积累的所有声誉，甚至可能拖垮整个项目。股价的崩盘才刚刚开始，后面还会有更猛烈的抛售潮，会有愤怒的消费者维权，会有竞争对手落井下石……每一帧画面都在他因极度缺乏睡眠而阵阵抽痛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清晰得令人绝望。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混合着沉重的孤立感，如同汹涌的暗潮，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道堤坝。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老周和屏幕上那条刺眼的错误曲线，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回音，证明自己并非独自漂浮在这片绝望的深海之中。冰凉的实验台边缘硌着他的腰，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首刺肌肤。

几乎是出于一种溺水者求生的本能，沈屿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亮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茫然。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精准地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林薇。她的头像是一张侧影，在某个黄昏的窗前拍的，光线柔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气息。那个远在二十一小时航程之外的、几乎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身影，此刻却成了他混乱意识中唯一想抓住的浮木。

他点开对话框。空白的输入框像一片苍白的旷野，等待着他的倾诉。手指笨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每一个按键的轻微震动都沿着指尖传递上来，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薇，”他打下第一个字，停顿了一下，删掉。太亲昵了，不合适。

“林薇，”他重新开始，又觉得太过生硬。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称谓：“这边出了点事，压力好大…”

文字在输入框里安静地排列着，像一个无声的呼救信号。他的拇指悬停在那个绿色的发送按钮上方，指尖距离冰冷的屏幕玻璃只有毫厘之遥。只需要轻轻一点，这点微弱的求救信号就能穿越千山万水，抵达那个能让他瞬间感到安心的彼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深处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指尖。他想起了林薇。不是那个记忆中温婉的林薇，而是最近那个在微信上字句简短、带着明显距离感的林薇。上一次联系，他不过是随口问起她周末的安排，她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三个字，冷得像冰窖里凿出来的：“忙工作。”

他还想起了她之前偶尔提及的工作状态——T证券风控部门，永远处于风暴的中心，高压、繁重，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精密绞肉机。连续加班、彻夜不眠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此刻，是否正深陷于类似的泥沼？是否也同样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他此刻这满腹的负面情绪，这沉重的失败和恐慌，倾泻过去，对她而言，是慰藉，还是无法承受的负担？会不会让她感到厌烦？会不会让那本就冰冷的距离，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更深、更尖锐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有什么资格向她倾倒自己的困境？他们之间，如今又算什么？朋友？这个称谓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单薄得无法承载他此刻汹涌的脆弱。似乎不够。远远不够。

悬停在发送键上的拇指，终于还是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来。他盯着输入框里那行尚未发出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地嘲讽他的软弱和依赖。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实验室特有气味（焊锡、塑料、汗水和绝望）的空气似乎无法抵达肺部。然后，他伸出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按在删除键上。

“这边出了点事，压力好大…” 一个字，一个字，在屏幕上消失无踪。最终，输入框恢复了令人心慌的空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倾诉冲动从未发生过。

他猛地按熄了屏幕，仿佛那光亮本身也灼伤了他。手机被翻转过来，屏幕朝下，“啪”地一声轻响，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被狠狠扣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面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惊得旁边几个还在埋头调试代码的工程师抬起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沈屿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旁边屏幕上那些依旧扭曲跳跃的数据流。他需要聚焦，必须聚焦。南国夏夜窗外的闷热如同蒸笼，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实验台的金属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然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刺骨寒意，却穿透了这厚重的湿热，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