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穿过陵园，带着将尽未尽的暑气。
石阶两侧的松柏投下斑驳的影，蝉声稀落，偶有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墓碑之间，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
白漓着一袭天水碧的长衫，衣袂间绣着暗银色的流云纹，远看如山岚缭绕。
这颜色衬得他略带清瘦，却没有了那份清冷疏远。
夏桐站在半步之后，鹅黄广袖垂落如初绽的连翘，裙裾扫过石阶缝隙里的野菊，惊起两三只蛰伏的秋蝉。
子虔的碑立在陵园最深处，青玉为底，未刻墓志，唯有正中一道剑痕深刻入石。
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供品，只有一截断剑埋在土里，露出锈蚀的剑柄。
白漓在碑前站定，手指无意识地着袖中的什么东西。夏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株野菊上。
“我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他蹲下，抚摸着碑石。
风拂过他的衣袖，露出腕间一道淡色的疤。
“我竟以为……”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替你斩了心魔。”
风突然停了，连蝉鸣都噤声。
他喉结滚动，咽下哽住的呼吸。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青玉棋子，温润透亮，边缘己经磨得圆滑。
“从前对弈，他总悔棋。”白漓将棋子轻轻放在碑前。
白漓的掌心覆在碑上，青玉的凉意渗进血脉。
“前辈不会怪师尊的。”
“真相往往诛心，可那不是你能控制的。”
“大战若胜——”他声音沉缓，字字如刻，“便是你的剑，你的谋，你的不白死。”
夏桐的手忽然落在他肩头。鹅黄广袖垂落，覆住他碧蓝衣衫上松柏纹的最后一针。
“一定会的。”
她的掌心很暖，力道不重，却像把五百年的风雪都按住了。
远处有风掠过松林，雪焰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有几片落在碑前未干的泪痕上，蓝白相映，恍若故人颔首。
————
夏桐蹲下身，从篮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酒壶和两只杯子。
“听说他爱喝酒？”她斟了一杯，放在棋子旁边，“可惜我不擅饮，只能以茶代酒了。”
白漓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松针。
“他会喜欢你的。”
夏桐仰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不止他，”他轻声道，“还有很多人都会。”
远处的山峦在暑气中微微摇曳，像一幅水墨晕染开去。有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的酒香。
————
暮色垂落，水面泛着细碎的霞光。
“沈昭……”白漓望着远处山影，声音轻得像风，“我不知她葬在何处。”
夏桐指尖拨弄着袖中的锦盒——里头躺着两支丁香花簪，一支旧得泛黄，一支新得透亮。“若在人间遇见，”她踢开一粒石子，“我们就还给她。”
白漓侧目，夕阳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镀得柔和了些：“你的也要吗？”
“这叫物归原主。”她眯眼笑，发间一支歪斜的木簪随步伐轻晃。
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只是光影作祟。
路过一片野花坡时，夏桐弯腰折了几枝，黄的别衣襟，紫的缠腕间，白的顺手插在白漓头上，反正不明显。
“师尊要不要这个？”她举着一串野蔷薇回头。
白漓并指一划，花瓣瞬间凝成剔透的冰晶：“这样耐久。”
“暴殄天物！”她跳脚去抢，却见他手腕一转，将冰花别回她耳边，“嗯……现在耐久又好看。”
“你喜欢什么花？”石桥转弯时，白漓忽然问。
夏桐将手指抵在下巴上，思索了几秒：“紫藤花吧。”
“为何？”
“随口说的。”她耸肩，“花开时像瀑布，枯了也缠着架子不放，怪有意思的。”
白漓望向远处垂落的藤蔓，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嗯。”
三日后，夏桐在枕边发现一支紫藤花银簪。
花瓣层叠如浪，最末一朵却含着颗冰珠，里头封着星屑。
————
万花宫的秘典里曾记载。
［紫藤花，花语长久的爱与执着的思念。
相传紫藤花是位痴情女子所化。
她与爱人私奔。在逃亡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树林，女子看到了一株美丽的紫藤，于是便停了下来。
男子为女子寻找食物远行，却再也没有回来。
女孩在无尽的等待中死去，化作了一株紫藤。
而那株紫藤也从此年年花开，代表着她温柔的等待与思念。］
我愿为你停留，无论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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