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客栈前的马车停了许久。
白漓将最后一件行囊放入马车，指尖拂过箱笼上凝结的霜花，抬眼望向远处——山峦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师父，也会来吗？”小桃裹着桃粉斗篷，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雀跃。
白漓颔首：“先生答应了。”
夏桐闻言，一把拽住小桃的手腕：“上车！去找先生喽——”
晨光未透，霜雾尚浓。
官道两旁的枯草覆着薄雪，马蹄踏过时，碎冰发出细微的脆响。
夏桐刚把头探出去就被某人拽了回来。
“刚睡醒就去喝冷风……”
话音未落，忽听天际传来清越鸣啸。
夏桐尴尬笑笑，却在听到这声响后“啾” 的露出猫耳。
一道金影破开晨雾，羽翼掠过的风声惊起林间宿鸟。
“申羽！”
夏桐几乎是跌下马车的。
她踉跄着奔向那道身影，裙摆扫过冻土，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申羽还未落地，便被扑了个满怀——
“啊啊啊小鸟宝宝！”
她跪坐在雪地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蹭着他羽翼间未化的冰晶。
申羽被她勒得闷哼一声，金发间的呆毛蔫蔫地耷拉下来：“……太。”
白漓静立车畔，看着少年艰难地从夏桐怀里挣出半张脸。
西目相对。
申羽眨了眨眼，突然空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
---
雾气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
申羽的羽翼在晨曦中流转碎金般的光泽，偶尔抖落一两片绒羽，飘到夏桐发间，像坠落的星辰。
“北冥的冰层冻不死我，”他撇嘴，指尖却悄悄勾住夏桐的袖角，“倒是你——”目光扫过她冻红的耳尖，“大冬天穿这么薄？”
小桃趴在车窗上起哄：“哎哟，有人心疼啦——”
邬怀默默递来狐裘大氅。
白漓接过，抖开时带起一阵松木香，轻轻裹住夏桐肩头。
“你怎么来了呀。”夏桐拉住他的手。
（他们都到了，我等不及，就来找你们了。）
“路过。”
“就知道你想我们啦~”
是这样的，话经百转，终究是主人最懂。
“走了。”白漓转身登车，背影挺拔如青竹，却无人看见他唇角稍纵即逝的弧度。
正午时分，马车停靠梅林歇脚。
枝头残雪簌簌落下，惊动几只山雀。夏桐仰头去接飘落的梅瓣，忽觉颈间一暖——
申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将一条绒羽编织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
“北冥寒羽，”他别过脸，“……戴着暖和。”
夏桐捏着羽毛尖突然哭了：“呜呜呜，申羽长大了呜呜——”
申羽又被迫进她怀里。
他索性变回小鸟，她靠着更暖和。
————
新年的京城，连风都是热闹的。
长街两侧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朱红的穗子随风轻晃，映着未化的积雪，像一串串冻住的糖葫芦。
夏桐提着裙摆跳下马车时，绣鞋尖刚沾地，眼前便掠过一道绯色身影——
“桐儿！”
花无忧张开双臂扑来，衣袂翻飞如蝶翼，却在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被一截素白袖摆拦在半途。
“急什么。”白漓不动声色地挡在中间，指尖抵住花无忧的肩头，两人之间堪堪隔着一掌的距离。
花无忧撇嘴，还未抱怨，身后便传来茉莉的笑声：“好久不见。”她一把搂住夏桐的腰关心，“路上冷不冷？”
“见到茉莉就不冷啦——”
江青允站在廊下轻笑，手中暖手壶转了个圈，稳稳落入周若掌心：“捂好。”周若笑笑，将暖炉往怀里揣了揣。
禅渊抱着两件厚绒大氅，不由分说地往小桃和邬怀肩上披。
小桃笑嘻嘻地任他摆弄，邬怀却绷着张脸，耳根通红：“师父，我不冷……”
“胡说，脸都冻红了！”
影牵着阿南和阿宁缓步而来。
阿南的眸子清亮如星，再不是从前雾蒙蒙的灰——此刻他眼中有了星光，甜腻的喊着：“姐姐。”
夏桐捏了捏两人的脸蛋。
凌绝几人抱剑倚在客栈门框上，霜刃映着灯火，眉目却比剑锋柔和许多。
夏桐左顾右盼，目光扫过一张张笑脸，却始终寻不到最想见的那个人。
首到——
人群深处，奕静静立在灯笼下。
玄色狐裘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眼间依旧是那抹温柔的弧度，可眼底的光却比往日更亮，像是敛尽了这满街的灯火。
西目相对的刹那，夏桐忍不住笑了。
奕微微偏头，唇角扬起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笑。
是雪夜里的炉火，是跋涉千里后终于望见的归处。
一片雪花落在夏桐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奕己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路上可还顺利？”他轻声问，伸手拂去她发间落雪，指尖在触及她耳廓时顿了顿，终究克制地收回。
“顺利的。” 女孩话中有意，道不破。
客栈大堂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冒泡。
夏桐夹着一片羊肉吹了吹喂给申羽；萧溯和周若为辣锅该涮豆腐还是白菜争得面红耳赤；影偷喝茉莉的梅子酒，呛得眼泪汪汪；白漓和奕安静碰杯，谈论着……
奕坐在夏桐斜对面，隔着蒸腾雾气看她笑闹。
偶尔她转头与他对视，他便举杯示意，眸中星河倾落。
这一刻，岁暮天寒，人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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