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京城，长街十里华灯如昼。
朱红的灯笼高悬于飞檐，金线绣的流苏在风中轻晃，映着雪光，仿佛天上星河倾落人间。
桥头处，匠人们扎的巨型莲花灯正缓缓转动，花瓣间缀着无数小烛火，照得河水粼粼如碎金。
小贩吆喝声、孩童笑闹声、猜谜喝彩声交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腾。
周若拉着江师姐去瞧桥头灯去了，凌绝则带着萧溯比武赢彩头。
夏桐拽着小桃的袖子挤到灯谜摊前，指尖点着一盏鲤鱼灯：“‘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白漓尚未开口，小桃己抢答：“是‘日’字！”
摊主大笑：“姑娘聪慧！”取下花灯递给她。
夏桐开心鼓掌，小桃正要接过，忽然“哎呀”一声：“钱袋落客栈了！我这就回去拿——顺便把邬怀揪来！”
她转身钻进人潮，桃色裙摆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白漓抬手想拦住她，可是少女跑的太快了，他只好拿出钱袋与夏桐大眼瞪小眼。
---
捉妖师在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己经查到客栈门口了，小桃只好钻进后门。
“阿怀！有捉妖师！”
小桃慌慌张张从里屋帘后钻出来，发间珠钗都歪了。
邬怀猝不及防与她西目相对，小桃这才惊觉邬怀在洗澡，中衣都未穿，的胸膛蒸腾着热气。
“出去！”
他话音刚落，客栈楼下己传来捉妖师摇铃的脆响：“罗盘有异，找！”
小桃进退两难，捂着眼睛转身：“啊对不起！”
小桃连忙出去，可是自己明明是来带邬怀逃跑的，于是又转过身去。
“可他们己经进——啊对不起！”
“转过去！”
邬怀耳根红得滴血，抓起屏风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套。
小桃面壁而立，指尖死死捂着眼，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腰带扣紧的轻响、还有……邬怀明显比平日急促的呼吸。
“好、好了没……”
……
“走。”
邬怀一把扣住她手腕，推开后窗纵身跃下。夜风掠过耳畔时，小桃恍惚看见他红透的耳尖——
比桥头最艳的灯笼还要红。
白漓正替夏桐解一道连环谜，忽觉袖中符咒发烫。
“有诈。”他猛地攥住夏桐手腕，“灯会混进了捉妖师。”
不远处，周若刚赢下一盏孔雀灯，江青允突然按住她肩头：“师妹，看桥南。”
几个灰袍人手持罗盘，正挨个打量年轻女子。其中一人腰间挂着天师府的令牌——正是世子重金聘来的捉妖师。
“分头走。”白漓将夏桐往身后一挡，“我去引开他们。”
夏桐却反手拽住他：“一起！”
她指尖温热，攥得那样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满城灯火都会碎在夜色里。
——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白漓与夏桐冲散。
“夏桐——”
他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远处舞龙队伍喷出烈焰，火光映得满街人影幢幢，每一张笑脸都像她，又都不是她。
捉妖师的铜铃声在某个巷口忽远忽近。
他慌乱着，唯一找的到的是他赠予她的紫藤花簪奇香。
白漓一遍遍问这长街过路人，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灼亮如刃：“可曾见过绯衣少女？发间缠紫藤簪的？”
被问者吓得连连摇头。
他翻遍长街店铺，有人喊住他。
“公子，你要找的姑娘是不是桥头那位？”
他放眼瞧去，绯衣少女被捉妖师盘问着，他害怕不是她，又害怕是她。
“桐儿——”
他这样问少女，少女转过身。
“公子找谁？”
“对不住，我认错了。”
——
护城河边，夏桐正弯腰去捞水中碎光。
“白漓，我在捞星星哈哈。”她冲匆匆赶来的白漓扬起湿漉漉的手，掌心躺着一枚圆润的鹅卵石，鹅卵石反射着万家灯火，“你看，我抓到……唔！”
白漓一把将她按进怀里。
少女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发间紫藤香气混着水汽，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
河面倒映着他们交叠的身影，涟漪搅碎漫天灯火，像打翻了一池星河。
“你没事吧。”他嗓音沙哑。
“我能有什么事，对了，捉妖师被我用幻术引去城南啦！”夏桐得意地笑笑，忽然僵住，“师、师尊？”
她终于察觉这个拥抱太过逾矩。
……
他们混入放天灯的人群。
夏桐蹲在河边放兔儿灯，火苗映得她睫毛宛如金羽。
白漓凝视她专注的侧脸，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开口：“愿为连理，不辞冰雪。”
天灯冉冉升起，他念出后半句：“此心匪玉，不可琢也。”
诗句沉入水底。
夏桐擎着沾水的灯站起身，水珠顺着她下巴滴落：“师尊文采真好，堪比文曲星！”
她果然没听懂。
---
万千天灯升空的刹那，满城欢呼如雷。
夏桐仰头惊叹时，白漓以目光为笔，将汹涌爱意刻进心底——
她眸中盛着人间万家灯火，而他却只想做她掌心那盏最暗的灯。
烟火炸裂的巨响中，白漓轻轻勾住她小指。
“明年元宵，”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一起看灯吧。”
夏桐回头冲他笑，唇畔似含着蜜：“好呀！”
有些心意，如雪下萌芽，终将破土而出。
——
夜风掠过巷口，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朱红的穗子扫过邬怀的肩头，又悄悄荡开。
小桃绞着手指，偷瞄身旁沉默的少年——他下颌绷得极紧，耳廓却红得几乎透光，在灯火映照下，像是两片烧透的薄玉。
“阿怀……”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指向不远处一盏赤鲤灯，“你看那个灯笼，哈哈，是不是跟你耳朵一样红？”
“……”
邬怀脚步一顿，耳尖那抹红“腾”地烧到了脖颈。
他猛地别过脸，抬手将剑穗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糟了，更红了！）
小桃懊悔地咬了咬唇，干笑两声：“啊哈哈……今晚月亮真圆啊！”
邬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街市喧嚣淹没：“……嗯。”
就这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夜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拂过两人之间，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拖出两道靠得极近的影子，却始终差着那么一寸距离。
像他们此刻欲言又止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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